汾河的水波在月光下泛着银鳞,像无数碎掉的镜子。桃花趴在芦苇荡深处的泥地上,胸口的伤被泥水浸得生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她望着远处鬼子汽艇的探照灯,光柱在苇丛里扫来扫去,把雪白的芦花照得像团燃烧的鬼火。
“还有两里地就到柳家庄的渡口了。”小露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他的胳膊被流弹擦伤,血顺着袖管滴在水里,洇出淡淡的红。他手里攥着根芦苇杆,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苇叶,“刚才清点了人数,从暗洞出来的三十七个乡亲,现在还剩二十九个,弟兄们……折了六个。”
桃花的指尖抠进泥里,冰冷的湿意顺着指缝往上爬。她想起最后从暗洞撤出来时,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为了掩护他们,抱着颗手榴弹冲进了鬼子堆里,爆炸声震得苇丛都在抖,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,像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。
“把剩下的手榴弹分了。”桃花哑着嗓子说,从怀里摸出最后两颗,塞给身边两个年轻的后生,“若是汽艇追上来,就往马达那里扔,炸坏了它,咱们就能跑快点。”
后生们接过手榴弹,手还在抖,却用力点了点头。他们都是平安村的佃户,以前连鸡都不敢杀,现在却要学着用这铁家伙跟鬼子拼命。
芦苇荡里的风带着水汽,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。桃花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,那是从牺牲的弟兄身上扒下来的,还带着余温,衣襟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勇”字,针脚很密,像是家里婆娘连夜缝的。
“桃花姐,你看那边!”一个孩子突然指着远处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。
桃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——柳家庄的渡口方向,突然亮起了三堆火,火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,像三颗倔强的星。是虎嫂!她在告诉他们,渡口是安全的!
“走!”桃花猛地站起来,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淌,“加快速度,到了渡口就安全了!”
一行人猫着腰在苇丛里穿行,芦花扫过脸颊,像无数柔软的手。孩子们被大人背着,嘴里咬着布团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有个刚会走路的娃娃突然哭了起来,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,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,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探照灯的光柱突然扫了过来,桃花赶紧示意大家趴下。光柱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,芦花被照得透亮,能清晰地看见苇叶上的绒毛。汽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,鬼子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,夹杂着粗鲁的笑。
“就在这附近搜!太君说了,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土八路找出来!”是个汉奸的声音,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。
桃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紧了手里的砍刀。若是被发现,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够鬼子塞牙缝的。
就在这时,渡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枪响,紧接着是汽艇的轰鸣声,探照灯的光柱猛地转向那边,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过去。
“是柳家庄的人!”小露激动地低喊,“他们在引开鬼子!”
桃花望着远处的火光和枪声,眼眶一热。柳家庄的人大多是庄稼汉,手里只有几把土猎枪,竟敢主动招惹鬼子的汽艇,这是在用命给他们争取时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