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疗养院天台,露水在铁栏杆上凝成细珠,顺着林默的指缝往下淌。
他低头用袖口擦铜扣上的水痕,身后传来画布卷展开的沙沙声。
“林主任。”沈画师的声音裹着松节油的清苦,“这幅画...可能要麻烦您帮忙。”
林默转身,正撞见阿莲攥着围裙角的手在抖。老人的指甲盖泛着青白,那是常年握账本磨出的茧。
沈画师展开的画布上,一对穿工装的男女站在漫山遍野的野菊里,男人背着采样箱,女人的手套边缘露出细密针脚——那是防割层。
“是老周。”阿莲的喉结动了动,浑浊的眼珠突然亮得惊人。她踉跄着扑过去,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男人的手背,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,“他...那年去山里采样本,说要给我带野菊干。”
林默胸口的铜扣突然发烫。他深吸一口气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——共感共振的能力在皮肤下窜动,画布上粗粝的油彩纹理、阿莲指腹的温度、昨夜阿钟弹唱《野菊花》时走调的尾音,被无形的线穿成串。
“您记得他离开那天的雨吗?”林默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他说‘等雨停了就回来’,您站在屋檐下喊了什么?”
阿莲的指尖在画中男人的手套上顿住。松节油的气味突然变浓,混着记忆里潮湿的山风。她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,抱着还在发烧的儿子站在土屋门口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,丈夫的背影没入雨幕。
“......你别走。”
嘶哑的音节像生锈的门轴,却在晨雾里撞出脆响。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这是阿莲被“静默”七年来,第一次完整发声。老人的眼泪砸在画布上,晕开两团模糊的黄,正好落在画中野菊的位置。
“阿莲阿姨。”林默弯腰与她平视,伸手接住她滑落的泪珠,“您看,他听见了。”
上午十点的中央庭院,梧桐叶筛下的光斑里,七台老式录音机一字排开。
阿钟抱着吉他蹲在台阶上,琴弦还沾着今早擦琴时的松香;沈清棠跪在地上,用火柴点燃一捧满天星干花,烟雾裹着甜丝丝的香气升起来,在众人头顶织成半透明的云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林默站在录音机前,掌心还留着阿莲指尖的温度,“想说什么,就说。”
阿莲第一个上前。她的手在按键上悬了三秒,按下录音键时,喉结重重滚动:“我...想回家。”
小默攥着粉笔的手在发抖。他盯着林默胸口的铜扣看了会儿,突然伸手按下自己面前的录音机。电流杂音里,少年带着鼻音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:“妈妈...我听见雨了。”
最边上的陈伯扶着拐杖走过来。老人的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,他对着麦克风张了张嘴,浑浊的眼珠突然清明:“账...是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