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免了。”
“过来,给朕揉揉。”
甄嬛敛衽一福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是。”
她走到他身后,纤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按上他的太阳穴。
力道不轻不重,精准地找到了他最酸胀的那一根筋。
皇帝紧绷的下颌线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这双手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安抚他这颗焦躁的帝王心。
殿内一时无话。
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殿檐的轻响,和奏折被偶尔翻动的声音。
甄嬛垂着眼,看似专心致志,实则心念电转。
“皇上有烦心事。”甄嬛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皇帝眼也未睁,嘴角却有了些弧度:“哦?何以见得?”
甄嬛手上的动作未停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殿中虽供着顶好的龙涎香,可臣妾还是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薄荷脑油的气味。”
“想来是恼人的国事,又扰了皇上的清净。”
她没有用“猜”,而是用陈述的语气。
这份笃定,让皇帝心中一软。
他一把抓住她正在按摩的手腕,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前,圈进怀里。
“还是你懂朕。”
皇帝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把玩,眼神却深不见底,带着审视。
“那你再猜猜,朕为何烦心?”
来了。
这哪里是猜,分明是帝王的考校。
答错了,便是万劫不复。
甄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随即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“皇上心系四海,烦心的自然是朝堂之事。”
“只是……后宫亦是前朝的影子。”
“有时候,后宫安宁,皇上才能更安稳地处置前朝。”
一句话,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皇帝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。
皇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,他凝视着她:“说下去。”
甄.嬛知道,最凶险的一步,到了。
她不急着回答,反而挣脱他的怀抱,起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来一杯温茶,亲手递到皇帝嘴边。
“臣妾人微言轻,本不敢妄议宫中大事。”
她重新跪坐到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,姿态放得极低,眼神却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。
“臣妾只是想着,华妃娘娘协理六宫多年,论起手段和经验,六宫之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“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显然没料到这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。
甄嬛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眼中的风暴,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昔日之事,错在丽嫔口不择言,皇上早已明察秋毫。”
“太后娘娘所介怀的,也并非华妃娘娘的才能,而是她一度有些骄纵。”
“如今她既已受了教训,想必行事会收敛许多。”
“若能用其长,为皇后娘娘分忧,岂不是一举两得?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
既给了皇帝一个完美的台阶,又全了太后的颜面,还将华妃的复起,包装成了“为皇后分忧”的善举。
皇帝心中的那团烦躁,那点因平衡前朝后宫而生的郁结,瞬间被这番话冲得烟消云散。
他要的,就是这么一个体贴又聪明的由头!
一个堵得住悠悠众口,安抚得了太后,又能让他顺理成章达成目的的由头!
他放下茶盏,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,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,目光灼热。
“让她恢复协理六宫之权,倒是委屈你了。”
甄嬛顺势依偎进他怀里,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扫过心尖。
“能为皇上分忧解难,是臣妾的福分,何来委屈之说?”
她顿了顿,仰起脸,半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。
“再说了,有皇上护着臣妾,这宫里,谁又敢真给臣妾委屈受呢?”
一句话,既是忠心,又是信赖,更是女儿家独有的娇嗔。
皇帝闻言,终于朗声大笑起来,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!
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,只觉得怀里的女子,不是什么解语花。
她是上天赐给他,用来定国安邦的珍宝。
甄嬛安静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。
唇边,是温顺的笑意。
坤宁宫内,烛火摇曳。
皇后端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剪秋为她卸下头上繁复的珠钗。铜镜中的女子,即便卸去华服,依然端庄优雅,只是眼中难掩疲惫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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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娘操劳了一日,不如早点休息。”剪秋轻声说道,手上动作却未停。
皇后闭了闭眼,声音有些无力:“本宫这一日真是笑得脸都酸了。”
剪秋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,叹了口气:“这种时候,娘娘不想笑也得笑,真是难为娘娘了。”
“身为皇后,永远都不能有说厌烦的时候。”皇后苦笑一声,“一旦被人发觉力不从心了,那些盯着后位的人不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。”
剪秋一边为皇后梳理青丝,一边愤愤不平:“娘娘说得是,今日瞧华妃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,实在是看不上。”
皇后摇摇头:“她得不得志,由皇上说了算。只是本宫看见温宜这孩子,便想起本宫的弘晖周岁礼时的样子。”
提起弘晖,剪秋的手一顿,眼圈有些红:“大阿哥若还在的话…”
“弘晖若还在,一定比三阿哥长得高些,长得更加好看些。”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,仿佛在描述一个美好却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境。
剪秋连忙附和:“肯定比三阿哥聪明多了。”
“是啊,弘晖两岁时便会认字了。三阿哥根本就比不上他。”皇后眼中涌起泪光,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
剪秋见状,连忙转移话题:“娘娘正当盛年,肯定还能再添一位阿哥。”
这话一出,皇后脸上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。她对着镜子,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,苦涩地笑了笑:“本宫都年逾四十了,早已不是适合孕育之身。何况姐姐死后,皇上再未对本宫如从前那般。本宫自己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,怕是再也不能了。”
剪秋急忙安慰:“皇上虽然嘴上不说,但是心里还是很尊重娘娘的。”
“尊重?”皇后忽然转过身,直视着剪秋,眼中带着一丝悲凉,“一个女人得不到丈夫的爱,只得到尊重有什么用?你是和本宫一起过来的人,皇上对本宫比之昔年对姐姐如何?”
剪秋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,其实在纯元皇后未进府前,皇上对娘娘您也是极好的。”
“皇上对本宫再好,都比不过姐姐,太后也是。”皇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中的宫墙,“到底本宫是庶出,不比姐姐是嫡出。如果弘晖还在,他便是皇上的长子,又是嫡出,身份是何等尊贵啊。”
提起弘晖的身世,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和不甘。
“弘晖死的时候…”皇后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外面也是这样议论的吧。”
剪秋见皇后情绪不对,连忙上前扶住她:“娘娘…”
“本宫头好痛啊。”皇后扶着额头,身子有些摇晃。
剪秋吓得不轻,连忙搀住皇后:“娘娘,您这是怎么了?奴婢这就去传太医!”
“不必了。”皇后摆摆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不过是想得太多罢了。”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:“这些年来,本宫早就习惯了。只是今日看到那些孩子,心中难免有些…感怀。”
剪秋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,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“娘娘,奴婢守着您。”
“不必了,你也累了一天了。”皇后摆摆手,“本宫一个人静静就好。”
剪秋见劝不动,只好退了出去。
宫中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皇后一人独坐在床边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她看着那片月光,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,看到了襁褓中的弘晖,看到了姐姐温柔的笑容。
一切都过去了。
如今的她,只是这宫里一个孤独的皇后,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,一个得不到丈夫真心的妻子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躺下身去。
明日醒来,她依然要戴上那副端庄优雅的面具,去应对宫中的一切。
因为她是皇后,永远都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