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闷哼极短,被巷子里回荡的风声盖了大半。
朱平安没有回头。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半拍。他继续往东走,穿过一条堆满残雪的窄巷,拐进了城南最大的坊市。
坊市半死不活。雪灾之前,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民间集市,卖布的、卖铁器的、卖腌菜的,摊子挤摊子。现在十间铺面关了九间,只剩几家粮铺还亮着灯。
不对。
朱平安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粮铺的门板是新换的。崭新的松木板,钉得整整齐齐,跟周围破烂的店面格格不入。铺面上方挂着一块匾,“福源米行”,漆面鲜亮。
门口排着队。不长,大约三十来人。跟城门外那种黑压压的灾民队伍不一样,这些人穿得还算齐整,手里捏着碎银子。
朱平安混进队尾。
前面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在柜台前掏钱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掌柜,拨弄着算盘珠子,头都不抬。
“精米,一斗,三百文。”
中年汉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三百文?上个月还是一百二!”
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。
“上个月没下雪。”
“可官府不是发了红薯土豆吗?粮价应该降才对!”
掌柜终于抬起头,撇了一下嘴。
“红薯土豆那是糊弄肚子的。你拿那玩意儿蒸馒头试试?做寿面试试?你儿子娶媳妇,丈母娘进门你端一盆烤红薯上桌?”
中年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掌柜伸手往柜台下面一摸,拎出一小袋米,往台面上一磕。
“买不买?不买后面排着。明天涨到三百五,后天四百。爱买不买。”
朱平安站在队伍里,两只手揣在袖口中。
红薯土豆压下来的粮价,被这帮人用另一种方式接住了。精米、白面、细粮——这些东西红薯替代不了。官府发的是救命粮,但老百姓过日子不光要命,还要脸面、要习惯、要正经粮食。
这个缺口,被人盯上了。
他扫了一眼铺面里堆着的米袋。数量不少,码得整整齐齐,至少有两百袋。大雪封路,漕运断绝,京城的粮食来源几乎全靠存货。
两百袋精米。这铺子背后有人。
“小兄弟,买粮啊?”
排在朱平安前面的老妇人回过头,一脸愁苦。
朱平安点点头。
“别在这家买。”老妇人压低嗓门,往铺面方向努了努嘴。“这家是周家的。周家你知道吧?京兆尹周文远的侄子。”
朱平安没吭声。
周文远。京兆尹。户部左侍郎周文昌的堂弟。